高育仁諮商心理師的邊緣人格心理諮商部落格

晚上在開南當輔導老師的那幾年,白天除了多陪母親外,心中醞釀未來自行開業當心理師的理想後,自認心理諮商實務經驗仍不足,開始到佛教觀音線,懷仁心理諮商等機構再充實,尤其我清楚未來想在社區從事心理諮商,過去學校沒教的憂鬱,焦慮等精神醫學應再加強,除了到新店宏濟精神療養院當義務諮商員,以團體諮商方式,近身觀察接觸這些在社會角落,罹患著最嚴重精神疾病的患者,當時1994年,正巧美國精神醫學疾病手冊四版剛出,我決定重點翻譯此精神醫學寶典,寫作動機是陸續傳出知名人士因憂鬱症自殺,其實如國人能多了解憂鬱症,並不至於走向死亡,從1995寫到1998,經過半年的尋求出版,後來與遠流談妥,並作部份修正,於1999年出版,名為"心理治療DIY",此書後來再版達九版,令人意外,也對我日後開業業績有相當助益.
母親從1991年罹患糖尿病,兩年後併發尿毒症,直到1998年離世,她既是從小照顧我的母親,也是我顛簸生命中的貴人,此事也許難以置信,這幾年他去世後,我每每遇到事業大小危機,冥冥中似乎有股支撐力量,總讓我化險為夷,她生前常助我一臂之力,難道走後仍.....,小時候因哥哥成績優異,較受她器重,長大後她感覺我較居家,重感情,她的關懷重心有些轉移,記得在金門當兵時,每月會寄1000元給我,讓我苦悶之餘,多些物質享受,有回她寄來700元,現金袋中附上紙條說:近日錢有點緊,過陣子再補上....我看後,眼眶濕潤,內心感激無以言表,當時告訴自己,未來將報答此恩.
母親從小歷經抗戰,內戰,逃難,甚至為了家人生計,聽從其母懇求,犧牲自己,嫁為人妻...後跟家人一同於1949年渡海來台,幸而與愛她的父親結為連理,婚後兩人胼手胝足養了四個孩子,短短結縭20年的美滿婚姻,因父親突發心肌梗塞而亡,50歲不到的母親痛不欲生....觀其一生,苦難遠多於安逸,她為人踏實,善良,不擅與人交際,曾告訴我,為人處事要多雪中送炭,少錦上添花,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記得幼時家中經濟不佳,我養成偷竊習慣,甚至偷到隔壁鄰居家去,有天隔壁因傭人被竊,正找兒女興師問罪之際,母親正色問我,有否偷錢,我不敢承認,她雖懷疑,但未追究,如此維護孩子自尊,讓我不敢再偷,她不打不罵的人本教育,讓我後來也服膺人本,終生不渝.
The Beatles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西方最偉大合唱團,他們所唱的Let it be,是西洋老歌之經典,詞中寫道
當我發覺自己陷入苦惱的時候
母親來到我面前
說著智慧之語：讓它去吧！
在我黑暗的時刻裡
她就站在我面前
說著智慧之語：讓它去吧！
我的母親就像Paul McCartney母親一般,說著智慧之語,永遠在黑暗時刻引領著我步向光明....

     1991年留學返台,立刻進行求職大業,沒有背景者,想在台灣找到教職,似乎有些困難,只好從報上求才廣告找,首先看到的是開南補校需輔導老師,接著去電17年前,17歲時輟學的光武工專,兩所學校都綠取,到光武報到隔天發現當初勸我留下的趙勵生導師仍在校服務,於是上前致意,在表明即將前來擔任輔導教師後,老師表情訝異,很直接的問:高育仁,你真的有從美國拿到碩士嗎?,我不怪老師如此狐疑,只怪我17年前的"學術"表現太差,他是我數學老師,過去的數學老師都懷疑這學生可能弱智,有位國中補習班老師有回還惱怒且意有所指的罵:有人笨得跟豬一樣!.
 
      為了多賺錢,早晚都擔任輔導老師的身體並非鐵打,有幾回晚上下班,累癱在地上等公車,一年後,我必須在兩工作間抉擇,後來選擇晚上的開南,主因是母親退休後罹糖尿病,白天可多照顧,另一原因是光武輔導室老師有三分之二時間在行政工作上,僅三分之一能輔導學生,出乎我意料,由於不願將時間用在乏味行政工作,而在開南,還真能將多數時間放在輔導工作,且這些學生多半來自問題家庭,有成就感的心理諮商工作日後讓我興起自行開業念頭.....
 

   法務部長王清峰發表"理性與寬容"一文,表明反對死刑,甚至不願執行死刑判決,引發國人熱烈討論,以目前國人對此議題之意見,依我粗估,約二比八左右的贊成及反對,在此一面倒的民意,王部長仍敢逆民意而行,勇氣可佳,為了選票考量,連執政黨自家立委也堅決反對,目前大家正等著看馬英九如何表態.
  
     死刑的終極目的是降低犯罪,而非讓被害家屬洩憤,經多年研究顯示,一國的治安與死刑無關(犯罪率偏低國家,反而都廢除死刑),因此全世界民主國家都已廢除死刑,美國是少數例外,美國是聯邦制,南部幾州仍維持死刑,熟悉美國國情者都該清楚,這幾州正好是三K黨,白人至上橫行的地區.廢除死刑也是聯合國多年來的一貫立場,因為治安的改善,重點小在家庭,大則在教育與文化,我曾因寫書,到國家圖書館看過殺害白曉燕的陳進興傳記,他就是一位從小生長在單親家庭,不受到父母關愛的孩子,青少年開始混幫派....如果我們希望降低犯罪率,不如多去關懷那些被放棄的孩子吧.
 
   西方文化認為法律是解決人民生活困難的工具,這樣的思考較易發展出民主政治,而傳統中華文化,人民缺乏法律觀念,法律便淪為執政者的利用工具,台灣直到20年前發展出民主政治,許多人仍習慣以個人好惡,甚至以政治手段自行定義法律,如果一國之律法不能就事論事理性訂之,那麼台灣雖號稱民主,其體質仍虛弱不堪,一旦成為半吊子的民主政治,其特質是,法律成為人民情緒宣洩的溫床,而非訂定出讓人民長治久安的理性思維.

   上研究所課程前,從未修過心理諮商,加上語言障礙,初始讀起書來備感吃力,幸好指導教授Dr.Thayer,同時也敎我數門最重要諮商理論與實務,每回見面,上課時,那和藹可親的風範,能讓我這外國學生與他自然親近,且沒有隔閡感,當對照他在課堂上所強調將來心理諮商時,對個案應以真誠,關懷及同理心的態度建立起信任關係,這不正是他散發出,對我,對人,對個案的鮮活態度嗎?在進一層了解人本諮商理論後,這樣的諮商哲學已深獲我心,回國十年後,將諮商所以人本心理諮商大師羅吉斯為名便不足為奇了.
 
   密西根州是美國少數幾個緯度最高的嚴寒地帶,外國學生離鄉背景讀書並不可怕,但要你在長達半年以上的冰凍地區求學,會讓人不寒而慄,然而唯一的例外是,如有伴侶同修,則別有一番刻骨銘心的滋味,我與女友同來自小康家庭,沒有太多費用提供額外開支,於是我倆到市面上以15元美金買一塊木板,下面則放了兩個從台灣帶來的大皮箱頂著,權充床睡;晚上睡到三更半夜,室內暖氣夠暖後,會關掉暖氣,兩人再抱緊些省電...
 
    1991年,我終於取得心理諮商碩士,當初完全無法想像能在美國大學畢業,更別說讀完研究所,三年多的留學過程,至今依稀記得有幾回大考前,書讀不完,從夜晚K到天亮,僅睡半小時覺之情景.....,回想起這一路走來的讀書歷程,我可說是台灣教育體制下的孤兒,創下許多嘖嘖稱奇的求學紀錄,幼稚園到研究所,從未拿過一張任何形式獎狀;國中讀的是放牛B段班;讀過國四跟高四班;22歲才取得高中文憑(還是天上掉下來的).....這些輝煌紀錄都成為我日後心理諮商時,鼓勵個案的最好題材,其精神是,勿跟人比,跟自己比較重要;一時的挫敗往往是你未來奮起的資產;淬練過的生命才更有韌性.....感謝美國彈性且多元的教育體制,它讓不同的人充分發揮所長,絕不因你是數學白痴而放棄你其他方面的潛能.

    1989年,國內外發生了許多大事,蘇聯解體,柏林圍牆倒塌,64天安門運動...,台灣則因解除戒嚴,開放大陸探等事件,導致政經蓬勃發展,股市上萬點...,就我個人歷史,也可謂驚天動地,終於大學畢業,完成母親心中的不可能任務(曾勸我別作大學夢),目睹我完成壯舉,配合著台灣經濟發展,小有投資的母親捎來好消息,她願負擔我研究所近百萬的學費,我開始申請學校;買二手破車;交女朋友......
 
    當初在台灣想申請一所能承認我專科學分,且學費便宜的大學,U  of  Toledo 是提供就讀學校之一,其實原本並不敢對該校抱太大希望,沒想到這所百年老校校園優美,每天到校讀書,有如度假般,我開始利用校園網球場學網球,成為生命中最愛運動,每當考完大考,會跟台灣同學到美國東部各景點玩,我非常懷念曾在學校所發生的一切,有天會帶著妻女再回到夢幻般的場景.
 
  原本心目中的第一志願是當歷史老師,直到有位從隔州東密西根大學轉來的台灣同學透露此校教育學院之心理諮商所頗有名,值得考慮,有些事很奇怪,當你跟此人,事,物的磁場相近,會毫不考慮的接近,一個月後我就火速申請到校,在春季班開學前一個月認識剛從台灣來讀書的正式女友(相對於之前的暗戀與苦戀),像天雷勾動地火般陷入熱戀,原本各自跟同學合租公寓,兩個月後乾脆自己找間小公寓同居,開始過著神仙眷侶的留學生活.

    好不容易上了世新編採三專,由於未來不打算從事新聞,內心的最終目標是有天能像韋老師一樣,在課堂上滔滔不絕的當老師敎課,為了取得學歷,也只好耐著性子去世新上課,兩星期前韋老師透露,年輕時跟師母一同在台中一中教書認識,結婚,有天老師慎重的問師母,將來的目標為何?師母說想當大學教授,數年後在夫妻相互砥礪下,師母果然如願在中興大學當了教授,我問老師"那老師當時的目標為何?",回曰"思想家",數十年後,老師果真成為當代頂尖的思想家之一.成長是成功最重要動力,而人的成長勢必需要設定目標才易完成志業.我常在諮商過程中問個案,"內心是否有什麼事最想去做,卻尚未完成?"如果心理師能因此鼓勵去做,就是最大的諮商成就,也正是人本心理所強調---人是可以充分發揮其潛能的.
 
    世新畢業後,再度面臨人生的十字路口,為了維持生計,曾作過臨時演員,二流出版社英文編輯,福華飯店服務生....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將離我未來想當老師的志向日趨疏遠,有天跟母親商量,是否願意提供補修美國大學一年學費,看看是否有機會再發展,考慮幾天後,母親終於答應拿出公務員辛苦所得50萬供我赴美讀書,接著以一年的時間準備托福,1988年至Ohio的U. of Toledo州立大學補修大學學分,隔年取得學士文憑.
 
   初抵美國,像劉姥姥到大觀園般,一切都那麼新鮮,內心的震動不言可喻,最辛苦的是美國大學除了兩次大考外,每科都要求學生提出報告,必須經常泡圖書館找資料,即便課業壓力大,時時刻刻告訴自己是拿著母親辛苦所得來美讀書,再怎麼辛苦都要撐過去,猶記幾次大考前晚在圖書館外仰望著天際,企盼明天能讓我順利過關....

    軍旅生涯的退伍日終於到來,我畢生守法,那天從淡水古堡踽踽下山的心情,跟出獄完全一樣.
 
 
 

   
 
    世間許多事似乎是公平的,如果選擇輟學,又夢想飛越彩虹,上帝不給顏色瞧瞧,就讓人飛上天,豈不太沒天理了?以20歲高齡,仍是國中程度入伍,以為已是最大的考驗,沒想到好戲還沒上場,一般人當兵多半兩年,我卻抽到"第一特種兵",要到野戰部隊當三年兵,周遭的親友多半是預官,或能上下班,空軍等後勤"涼"單位,少有野戰部隊退伍,可能軍方運作兵單時,對那些國中,小程度者特別照顧.
 
   接著到台中坪林訓練中心,記得入伍當天,鬍子刮得不夠短,排長硬拉著短鬍,讓你疼痛難當,疼痛並非重點,而是這些作為對人的羞辱,我當兵三年來的感想是,體力之勞頓自不在話下,真正苦的是身為人,沒有太多空間維護你的尊嚴.入伍的緊張焦慮,竟讓我滿肚子大便未排,直到一星期後才傾巢而出,三個月的中心訓練,其中有三天被派到廚房出公差,那些在廚房當兵的老兵各各凶神惡煞,老兵欺負新兵在軍中天經地義,但在訓練中心的老兵遇到驚慌失措的新兵,所流露無以復加的濫權,能讓人目睹人性陰暗面之極至,相信身歷其境者,會感受那短短三天的廚房公差,大概就是所謂的人間煉獄吧.

     決定輟學在家,母親(父親前一年去世)拗不過我的堅持,陪我到光武工專辦休學,當天趙厲生導師好心說"高育仁,功課不好沒關係嘛!再忍耐幾年就畢業了啊!",我當時希望能轉學到世界新專,老師清楚連光武都待不下去,世新怎可能讓我去呢?因此力勸我留下,執意離開後,有天不經意向母親透露將來想上大學的願望,母親務實的說出有些傷人的話,"你別作夢了".
 
    離開光武,世新轉學不成,接著找家教補習,企圖考高中學歷鑑定,一年後收到成績單,須達到全部九科及格才能取得資格,記得當天看到成績,竟沒有一科及格,錯愕之餘,心神一片空白,未來不知何去何從,半年後收到兵單,而後以國中學歷入伍當大頭兵.
 
   記得當兵前那兩年除了經常上圖書館準備鑑定考外,也大量閱讀了韋老師所促發的文史課外書,其他時間就如遊魂般,在西門町,東區等熱鬧場所閒晃,整天無所事事的樣子,終於讓哥哥看不下去,找我挑釁打架,這一切像到了生命盡頭,對未來不抱太大希望,但內心深處就像這首歌一般,夢想有天能像鳥一樣,飛躍彩虹......

     大年初一去電向韋政通老師拜年,老師目前未安排在外教課,見機會難得,約他年後到郊外吃飯聊天,昨天到汐止山區"食養"用晚餐,順便送了兩本他該愛看的書,一為王鼎鈞四部回憶錄之四"文學江湖",老師說他該會喜歡此書,因作者的智慧及用筆的練達,我是因年輕時看過他的"開放的人生",留下深刻印象,我覺得作者與老師最難得的共通點之ㄧ是,兩人歷經白色恐怖,以智慧自保卻能以勇氣展現知識份子不屈不撓的風骨;另本是龍應台的大江大海,此書他未看過,我心中竊喜,以前都是他看了堆好書要我們讀,如今學生竟能帶兩本老師未看過且能接受的書.老師也回贈了我三本他寫的著作.
  
   過去聽老師的課及後來的近身接觸,總是受用無窮,前陣子看了他近幾年在大陸各大學講演的綜合集"智慧不老",其中提到過去曾受業於哲學大師牟宗三門下,後因理念不和而出走,因此遭到新儒家學派的打壓,昨天我好奇的問其原委,老師說主要是有位牟氏弟子無法忍受背叛師門行為,在鵝湖雜誌上痛陳不滿,老師同時透露了少為人知的秘辛,這位義憤填膺,公開痛罵人者,當初老師還因他無處安身而接濟,甚至協助取得教師資格,更令人可佩的是,老師不但未懷怨,反而事後就事論事撰文讚揚此人在思想哲學上的功力,所謂大師之風範,由此可見.老師曾在課堂上說過亞里斯多德"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之真諦,他昨天說,雖然無法忍受牟先生將儒學當信仰看待,但對先生的知遇之恩仍感懷於心.
  
   我至今依稀記得青少年時期親炙老師上課時的點滴,後來因他所帶來的"震撼"教育,讓我隔年就輟學在家自修,往喜愛的文史學科邁進,幾十年來時時刻刻受到他精神感召,在此我也要像這首To sir with love一樣,說聲"感謝您,韋老師".